心理图书连载 | 权力型投射性认同：听我的，照我说的做

权力型投射性认同的基础是与支配和控制有关的内心挣扎。这种挣扎源于早期的客体关系，在其中，权力和可不可爱、好不好是密切相关的。在人际交往中，这样的人会引诱别人产生虚弱、无能的感觉。

观察这类个体的行为，可以听到这样的话语：

“照我说的做。”

“跟着我。”

“你得这么做。”

“听我的。”

这类沟通模式的总体目的就是让关系中的接收者被迫扮演从属的角色。无论在这样的关系中发生了什么事，权力和控制都是最重要的。

一对夫妻因 11岁女儿梅拉妮的问题被转介给我，他们之间的一次交流可以体现出权力型投射性认同。梅拉妮似乎经常在某些日子逃学，并通过伪造信件来掩盖自己的缺席。她还被抓到在商店里偷东西。一位认识这对父母的店主告诉他们，梅拉妮一直在他的店里小偷小摸。有一次，他抓到她拿彩色鞋带，还有一次，他抓到她拿塑料发夹。因为店主是梅拉妮父母的朋友，所以他决定先提醒梅拉妮的父母，之后再考虑采取更严厉的措施，比如报警。

一开始，梅拉妮和父母一起去了解情况。她先是否认了自己在店里偷东西，但父母威胁着要她与店主对质，于是她情绪崩溃了。经过几次治疗，可以看到梅拉妮显然不是本性如此，这些行为意在让人注意到她父母的婚姻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困扰。由于家庭中的婚姻关系比较紧张，我决定单独与梅拉妮的父母见面。父亲对此并不满意，但表示“如果这样能帮到梅拉妮的话”，还是愿意与妻子一同前来。

在治疗过程中，梅拉妮父母的互动方式表明其父亲在关系中居于主导地位。他比妻子年长一些，以前结过一次婚，他很希望这次婚姻可以美满，但这份决心导致他对妻子的生活有非常强的控制欲。比如，他一定会从方方面面去监督妻子把家务料理得怎么样，他会对她的打扫指指点点，纠正她记录的账目，甚至在她去超市之前要检查她的购物清单。很明显，他不相信她能独自做事。

在伴侣治疗的过程中，我们探讨了他们的婚姻关系及夫妻互动的性质，尤其是那些在治疗中发生的互动。我经常要在晤谈中阻止丈夫，让他不要替妻子回答问题。由于妻子已经习惯了听从丈夫的意见，所以我费了很大劲才能让她为自己发声。随着治疗的进行，妻子逐渐变得更有主见，她开始挑战丈夫的说法。她还表示在与女儿的互动中，她越来越成为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丈夫的传话筒。

但这一切让丈夫不高兴了，他开始找借口不参加治疗。由于我在治疗初期就明确要求，他们要么一起来，要么就都别来，所以这意味着我们不得不跳过几次晤谈。他在某次见面时声称我打乱了他的婚姻，还威胁说如果我不退让，他就再也不来接受治疗了。他的妻子声称如果他要这样，她就会离开他。他对此嗤之以鼻，显然，他很惊讶妻子竟然有胆量这么威胁他。妻子明确表示自己是认真的，他却说：“行啊，你走了试试。你一个人是不行的。”他顿了顿又说：“不超一个星期，你就会爬回来，求我把你带回去。”

不管怎么说，这段婚姻展现了权力型投射性认同。在以这种投射性认同为基础的关系中，一方在面对面时散播的信息通常涉及对投射性幻想的对象发号施令、批评挑刺和质疑挑战。这些表面信息背后的元沟通是“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

这是隐藏在所有权力型投射性认同的威胁。在这对夫妻的例子中，当关系的存续遇到挑战时，这个威胁就浮出水面了。但这个威胁其实一直都在，也许从婚姻的一开始丈夫就用它来说服妻子，让她相信只靠她自己是不行的。

很明显，权力型投射性认同与依赖型投射性认同正好相反。后者为投射对象赋予了照顾者的能力，而在前者中，个体则努力让投射对象相信他或她需要被照顾和关怀。这两种投射性认同的相似之处在于，它们都通过操纵外部的关系来处理自己内在客体关系中未被解决的冲突，只不过，依赖型投射性认同表达的是“照顾我”，而权力型投射性认同表达的是“你需要被照顾”。

权力型投射性认同不只出现在婚姻中，只是由于伴侣在情绪上和身体上都很亲近，所以婚姻可以放大早期客体关系的任何一点波动。但是，还有许多其他例子可以说明权力型投射性认同往往会颠覆男女关系的本质。

苏珊·福沃德（Susan Forward, 1986）在研究厌女的男性时描述过一种臭名昭著却又十分常见的例子。她对“恨女人的男人”的研究表明，许多男人在组建关系时会经常虐待与之交往的女人。这种虐待从隐性威胁到人身攻击不等，通常还涉及无情批评和恶语攻击。但诡异的是，这些男人的行为往往会被“爱他们”的女人所原谅。

福沃德对这些伴侣互动的研究表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基础是一种强烈的权力动力：男人需要主宰和压制女人。其中的关键因素是控制：“厌女者必须控制伴侣的想法、感受、行为，以及她与谁交往、如何交往。”福沃德表示，这些男人认为女人会抛弃他们，从而摧毁他们。为了对抗这种恐惧，他们必须让女人变得没那么强大。如果一个女人虚弱无力，她就会忍不住地要与他绑在一起。这种关系在本质上是奴隶与主人的关系，也正是权力型投射性认同的基础。

在性别没那么突出的关系中，也可以看到相似的投射性认同。职场就是一个例子，其中有大量的现象可以体现权力的差异如何导致关系恶化并影响生产力。每个组织里都有一些无法委派责任的中层管理者和执行官。这些人不断向下属表示“你好像做不好事情”，用一种下属只能勉强胜任的态度去交流。大量的组织咨询都是为了解决制度性的关系问题，在这些关系中，权力型投射性认同似乎占了上风。

和依赖型投射性认同一样，权力型投射性认同的起源也可以追溯到早期的客体关系。当照顾者表示自己没有能力照顾孩子，且自己反而需要被照顾时，这种互动可能会引发权力型投射性认同。这种反转颠覆了亲子之间正常的照料关系，而荒谬地把孩子放到了代理家长的位置上。

在家庭治疗领域，这种模式会造就“亲职化孩子”（parantifiedchild）。亲职化孩子指的是，当家长在情感上（有时是身体上）无法照料自己时，将其推到照顾者角色的孩子。这会让孩子产生严重的心理错位，就像波斯措梅尼 –纳吉（Boszormenyi-Nagy）和斯帕克（Spark）所说的，“这个儿童个体的孩子首先得转化为想象中父母的角色”（p. 152）。

在酗酒家庭中经常可以看到这种模式：家长的一方或双方在很多时候都无法自理，导致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会明白：和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是虚弱的，甚至既无能也不可靠。结果，孩子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家长。

不难想象，在有亲职化孩子的家庭中，感觉“好”、有正向的自尊感是极其重要的。亲职化孩子会发现，自己只有通过掌控身边发生的事情，才能获得能力和自我价值感。为了做到这一点，孩子变身为“小家长”，尽职尽责地确保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这种职责可能包括让父母每天吃两三顿饱饭，让他们晚上去床上睡觉。这就好像孩子被提前扔进了未来，去照顾年迈的父母。尽管这些父母并不老，可他们无法照顾自己。

无论亲职化出现在酗酒家庭还是非酗酒的家庭中，它都是权力型投射性认同在发展中的进阶表现。由于亲职化要求孩子表现得像照顾者，所以孩子必须达到相对成熟的发展水平。一个 7岁的孩子也许能教父母把衣服脱了再去睡觉，但一个婴儿做不到。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比较有把握地假设，与亲职化具体行为相关的期待和感受反映了孩子在更早些时候的体验。毕竟，酗酒的家长也不是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的。

还有一种早期的母婴互动模式可能导致权力型投射性认同的发展：母亲并不是无助的，但她是退缩的、不可亲近的。福沃德认为，厌女的男性经历的早期客体关系模式是，母亲会在情感上冷落孩子，让孩子感到自己被排斥。被遗弃的威胁时刻笼罩着孩子，使其产生“大难临头”的感觉。为了不让这种感觉出现，孩子会试着通过幻想来控制母亲的行为。成年后，这样的人就会在与女性的关系中上演这种控制的幻想。借由让身边的女性感到自己不足、害怕独立，他们才确信自己不会被抛弃。

在塞莉娅这位患者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权力型投射性认同是如何在治疗中体现的。塞莉娅自己就是一名专业治疗师，她很容易理智化，经常反思治疗中发生了什么。她会这么回应我说的话：“这是一个很好的诠释。你的分析真的是一针见血。”而在另一些时候，她又会说：“你说的不太对。我觉得你没有好好思考我说的话。”有时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读研的时候，而这位患者神奇地变成了我的督导之一。

晤谈中弥漫着批评是权力型投射性认同的一个线索。和塞莉娅一样，有些患者会评判治疗师的干预是否正确，就好像这些患者觉得如果由自己来负责，治疗会更有效。还有一些患者会点评治疗的环境甚至治疗师的着装。我有一位患者在一次晤谈中对我说：“你可以找人帮你挑衣服。”我也许可以这么做，但我觉得这位患者皮格马利翁式的点评昭示了她想指导我，而不是仅提个小建议。权力型投射性认同中的元沟通发出了“你一个人无法生存（或至少是你无法管好自己）”的信号，这让作为投射性认同目标的人很不舒服。能力、控制和权力似乎一直都是争论的焦点。这对关系来说可不是个好兆头，不久后就会出现反抗、对峙和爆发愤怒。要说有什么事会让人不喜欢而且强烈反感，那就是被别人说无能。一个人无论多无能，都不喜欢听到别人说“你自己搞不定”。

可以预料，权力型投射性认同在男性中往往比在女性中更为普遍，而依赖型投射性认同则恰恰相反。杰茜卡·本杰明（Jessica Benjamin, 1986）提出，这种差异源于西方父权社会中性别认同的构建方式。在评论西方文化中男性和女性获得“客体地位”的方式时，本杰明提出，对自我和性感的追求塑造了女性的顺从行为和男性的支配行为。

如果是这样的话，人们就会预期女性更容易使用依赖型投射性认同。这种模式源于发展中的体验：女性被迫成为客体而非欲望的主体（Benjamin, 1986, pp. 87 ～ 88）。相比之下，在男性自我意识的土壤中，控制和支配很重要，故男性的自我意识更有可能通过权力型投射性认同来表达。虽然也有例外情况，但临床工作有时会反映出更广泛的文化模式。 

（中国网心理中国选自《客体关系心理治疗》第3章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授权 请勿转载 中国网心理中国网址：http://psy.china.com.c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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