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图书连载 | 依赖型投射性认同：我如此无助，你必须帮我

投射性认同是客体关系紊乱的病理性后遗症，而且大部分紊乱都发生在生命的早期。由于这些关系主要是前语言性质的，而且不为意识所察觉，所以通常很难精确地指出其特征。不过，我们还是可以通过识别各种沟通模式来区分不同的投射性认同。

下文将介绍四种主要的投射性认同，包括它们在沟通和元沟通层面的特点。它们分别是：依赖、权力、性和讨好。每一种都是早期病理性客体关系的衍生物，且都在临床上呈现出可辨识的特点，患者正是通过这些病理性的方式来建构关系。

投射性认同：依赖

在成人客体关系中，话语间长期透露的无助感是依赖型投射性认同的特点。这样的人在与他人建立关系时的典型表达有：

“你觉得呢？”

“我该怎么办？”

“你能帮帮我吗？”

“我自己好像搞不定。”

对于使用此种投射性认同的人来说，每当要做决定或独立行动时，就会向他人寻求帮助。旁人常常会因他们的这些请求感到惊讶，因其似乎有能力独自完成那些该做的事。这种感觉通常是对的，因为采用依赖型投射性认同的人大多是聪明能干的，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实际的或真正的需要才采用这种人际操纵的方式。相反，这种人际风格是由个体内心的考量所诱发的。

贝蒂娜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她正在接受个体治疗。她有两个孩子，嫁给了一位名叫汤姆的电气工程师，平时也积极参与镇上的政治活动。在治疗过程中，她是镇议会的成员之一，并在女性选民联盟里担任理事。然而，她越来越害怕丈夫将要离开她，因此前来求助。虽然丈夫一直否认，但她坚信两人的分别就要来临。

从第一次治疗开始，贝蒂娜就展现了她的聪明才干。她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并获得了艺术管理专业的硕士学位。她似乎能处理自己遇到的大多数问题，但面对家里的琐事，她往往束手无策。她的问题在于没办法做决定，即便是最琐碎的小事也得先征求丈夫的意见。

那些她本可独自处理的事情往往让她一筹莫展。如果水龙头坏了，她必须先打电话给汤姆，然后再去找水管工。如果要为孩子们在学校遇到的事做决定——小到准许一次临时的旅行，她也会一直拖着，直到问过汤姆。她经常会打电话到汤姆的办公室，就一件小事打断他重要的会议。有时候，贝蒂娜一天会给汤姆打两三次电话。

汤姆比较随和，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妻子的行为。他在刚结婚的那几年还不是很忙，贝蒂娜的做法于他而言只是小麻烦。但过了几年后，她的打扰让他越来越恼火。贝蒂娜告诉我，丈夫对她说过好几次这个问题，但她并不在意，觉得他在小题大做。

最终，汤姆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他的怒火爆发了。有一次，贝蒂娜说汤姆指责她做事就像两岁的孩子一样。在一场场伤心泪目的对质之后，她通常会承诺自己会改变，但最终还是重复此前的行为模式。这个问题影响到了婚姻，也许是出于现实的考虑，贝蒂娜决定在此时寻求帮助。

贝蒂娜的行为凸显了依赖型投射性认同的一个重要特征。这样的人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无助感会始终萦绕在他们的心里，尽管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很能干。他们深信，若要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顺利，关键就在于让别人相信他们无法独自生存。因此，他们会像小孩一样做出比较情绪化的举动，迫使（引诱）别人照顾自己。

依赖型投射性认同所包含的具体信息或沟通内容包括：寻求建议、询问方向，以及其他看似无关痛痒的求助表达。患者通常会求助某个人——配偶、家长、朋友、专家，有时候是治疗师——并依赖此人的帮助和支持。从表面上看，这一切似乎都是纯良无害的，但在这之下的元沟通则预示着一些更有害的东西：“我无法独自生存”。使用依赖型投射性认同的人，一心想让周围的人相信：如果自己得不到所需的帮助，可怕的后果就会出现。

这些后果是什么？元沟通中的“否则”意味着什么？其中一种后果是失控。个体在采用依赖型投射性认同时会大发脾气、歇斯底里地大哭及其他形式的情绪爆发，这些都暗示着此人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另一种常见的反应是抑郁。投射者感到自己被抛弃了，于是会在关系中退缩甚至变得疏离。还有一种反应是表达自杀意图，甚至试图自杀。当个体这样做时，确实证明自己真的无法“独自生存”，毕竟，还有什么能比自杀更有力地在元沟通中表达这种内心的威胁呢？

依赖型投射性认同在许多精神病性的综合征里都有明显的体现。重度抑郁可能是最明显的例子，这些患者连穿衣、吃饭等这些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患者的朋友、亲戚和护士就不得不接手那些通常由患者自己做的照护工作。我们可以看到，患者与他人的这种关系，其实还原了生命早期的婴儿–照顾者关系。

下面这个案例体现了另一种更微妙但也很明显的依赖型投射性认同，一位女性因严重的焦虑反应而来到了精神科诊所：

一位事业成功的律师的 26岁妻子因“一阵阵的紧张”来到了精神科诊所。她说她觉得自己快垮了，她害怕孤独，害怕尖叫，害怕逃跑，害怕自杀……其中一次发作发生在半夜，当时她丈夫出城了。她哭着醒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记得当时自己很害怕地想：“我病了，我一个人，丈夫不在，没人知道我是谁。”（Cameron and Magaret, 1951, p. 307）

这种焦虑让她无法正常生活，最后不得不住院治疗。在住院期间，患者对丈夫的极度依赖变得愈发明显，她觉得自己如果不依靠丈夫就无法生存。如果丈夫不在身边照顾她，她的整个存在感都会变得摇摇欲坠（“没人知道我是谁”）。而且，她在住院期间经常想到逃跑，当有人问她要跑到哪里时，她说“可能去（我）丈夫的办公室”（p. 309），这个回答也很能说明问题。

另一种以依赖型投射性认同为显著特征的综合征中，广场恐怖症尤为明显。广场恐怖症精神障碍有一个有趣的人口学特征——大多数患者是家庭主妇。不过，她们不是普通的家庭主妇，她们整个的自我意识几乎完全来自婚姻和自己的婚姻身份。她们与丈夫的关系非常紧密，和他人的关系往往以依赖为底色，总是会花费大量精力来确认身边会有人照顾自己。每当她们感受到威胁时，她们就会让丈夫（或其他替代者）扮演照顾者的角色来应对局面。在极端情况下，甚至会发展为广场恐怖症，实在没办法独自出门。

无论是在抑郁、焦虑还是广场恐怖症中，依赖型投射性认同都可以被个体用来建立和维持关系。在治疗中使用依赖型投射性认同的患者经常会征求建议，这些问题大到财务决策（购买新车、投资理财），小到读什么样的书、看什么样的电影，不一而足。我有一个患者对心理自助书感兴趣，坚持要求我告诉她哪些书比较好。在我拒绝她后，她生气地骂了我。有时，一些寻求建议的行为看似微不足道，实际上却在把治疗师卷入一种充满依赖的互动里。

如果依赖型投射性认同的对象（无论是治疗师，还是患者生活中的其他人）真的提供了帮助或建议，这种投射性认同就会被助长，而投射性幻想也会被延续。于是，目标对象就会发现自己处境尴尬：我要照顾一个其实不需要被照顾的人。最终，这样的互动会出问题，因为要维持单向付出的关系是很难的。依赖型投射性认同的对象到最后会感到被压榨、被剥削。在这种有意无意被卷入的关系里，对方所要求的东西只有由母亲来提供才说得过去。

依赖型或大多数其他类型的投射性认同，其起源都可以追溯到个体早期的客体关系。不难看出，在这些早期关系里，建议和指导是母婴互动的突出特点。拿贝蒂娜举例，她对自己的幼年只有模糊的印象，只记得母亲和她非常亲密。不过，她能记起一些在她青春期前发生的重要的事，比如她记得母亲经常告诉她该做什么，对于她生活中要做的哪怕是最小的选择，母亲也会给建议：怎么选“正确的”衣服、化什么妆最合适……

让人比较惊讶的是，贝蒂娜说虽然她逐渐成熟了，但母亲在她头上的“盘旋”却不减反增。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发现自己在选择同性和异性朋友时都要征求母亲的意见。贝蒂娜尴尬地承认，嫁给汤姆既是她的决定，也是她母亲的决定。在她成长的那些岁月里，她一直在被教导或者被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些经历让她相信她不能依靠自己的判断，也不能独自做决定。

在各种投射性认同关系中，未解决的依赖是最普遍的缘由。这不足为奇，因为依赖是幼儿期的基石。一个人在生命初期遇到的问题往往缘于孩子对母亲的早期依赖。

向孩子灌输依赖型投射性认同的母亲，正好和温尼科特所说的“足够好的母亲”（good-enough mother）相反。足够好的母亲不只会满足孩子，而且还会有选择地挫败孩子的需要。温尼科特这样写：

足够好的母亲……一开始几乎完全贴合婴儿的需要。随着时间的推移，婴儿越来越有能力应对母亲照料的不足，于是母亲也会相应地做得越来越少。（1971, p. 10）

当母亲“失败”，没能在关键的过渡时期回应孩子时，这位“足够好的母亲”就顺利地促进了孩子逐渐形成的自主性。母亲如果“不能失败”，就会在孩子心里留下一种充满无助感的投射性幻想。

幼年时期有一个主要的悖论：自主性的成长扎根于高度依赖的关系。在健康的母婴互动中，孩子的自主行为会受到欢迎和表扬。而在不健康的母婴互动关系下，孩子的这些行为会遭遇情感的撤回、惩罚，有时甚至是抛弃。这就好像母亲只能容许自己的孩子虚弱无助，如此母亲才会倾其所有地给予孩子爱与关怀。于是，孩子从这些体验中学到的是：要成为好的（被爱、被接受、被留下），就意味着要虚弱无助。这会成为内在自体—客体表征的显著特征，也会成为自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旦如此，它就会形成个体与外部互动的基础，这样的人会寻找那些以“无助”为主题的关系。

有时，使用依赖型投射性认同的人会找到一个以“照顾别人”为生活目标的人，如果双方相处融洽，那再好不过。但如果没找到这种具有照顾者—孩子特点的关系，个体就会重新塑造这样的关系，这也是依赖型投射性认同想要实现的。以这种方式建立关系的个体深信，只有如此才能让关系得以持续，所以他们会花费生命中很大一部分时间去引诱最亲近的那些人成为照顾者。 

（中国网心理中国选自《客体关系心理治疗》第3章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授权 请勿转载 中国网心理中国网址：http://psy.china.com.c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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