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精神心理科的新生代：二次元背后，藏着无人看见的崩溃

在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的精神心理科病房里，近些年来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床位属于18岁以下的孩子。每到开学季或长假结束，这个比例还会更高。

“过去在病房里找18岁以下的小孩，可能有那么几个。现在却越来越常见了。”该院精神心理科教授关念红说。

从医34年来，她亲眼见证了儿童青少年情绪障碍患者数量的急剧增长。虽然没有具体的流调数据，但临床感受是明确的——与10年前相比，翻了几番。而这些孩子中，一个令人揪心的现象正在浮现：迷恋二次元的青少年，不少同时也出现了药物成瘾的问题。

从联邦止咳露到愈美片，药物滥用的代际更迭

“很早以前也存在这个问题，那些孩子喝联邦止咳露。现在我接触到的小孩滥用含右美沙芬成分的药物（比如愈美片）、思诺思、普瑞巴林比较多。”关念红说，这些药物并不昂贵，以前孩子们在网上偷偷购买，很容易形成依赖。而一旦陷入药物滥用，原本的情绪障碍治疗难度将成倍增加。

Jason就是这样一个孩子。他父母生意做得很大，17年前，Jason出生于法国，家境优渥，从小成绩优异，物理数学竞赛拿过第一名。但他的同学老师家长只知道，他情绪很糟糕，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初二那年，他开始情绪低落，不想上学，不想写作业，觉得活着没意思。入睡困难，每个月有两三天通宵无法入眠。到了英国读初三时，情况进一步恶化——有时候会无缘由地出现情绪烦躁、大喊大叫、摔东西、暴饮暴食等行为。

父母发现他与一些女生密切交往后，没收了手机。这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开始割手臂，“割手后会感觉舒服一些，没有那么痛苦”。他甚至将血迹在手臂上画出苯环的化学式，拍照发朋友圈，还配文写道：“海盐、鼠尾草与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感觉，这是理科生和强迫症的胜利。”

2026年2月，他开始接触到愈美片，这是一种复方止咳祛痰西药，属于非处方药（OTC）。用药后那种“头轻飘飘”“气氛很嗨”的感觉让他着迷。3月的一个凌晨，他一次性吞服了48片愈美片、8片普瑞巴林，随后将自己反锁在房中。被家人发现时，他已口齿不清、站立不稳，被紧急送医院救治。

据记者了解，愈美片是目前青少年群体中高发滥用的药品之一。大剂量吃会致幻、兴奋、成瘾，在一些情绪障碍的孩子间常被当成“上头药”。2024年已列为第二类精神药品。含右美沙芬的口服制剂（愈美片、各类止咳水、止咳胶囊），如今管控趋严，网上药店已经不怎么销售，多地实行线下限购和实名购买。

二次元是避风港还是沼泽地？

为什么滥用药物的孩子与玩二次元的孩子高度重叠？关念红分析说：“十五六岁的孩子，被抑郁焦虑情绪冲击时，他们心里会非常难受，会不由自主地寻找减轻痛苦的方法。但是在现实中，他们社交困难、人际关系又差，在二次元圈子能找到朋友，所以就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玩二次元，在cosplay圈子里，他不需要真实地面对别人，装扮成一个虚拟人物，与另一个虚拟人物交往，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帅气，在圈子里获得认可和心理安慰。这些都是为了满足他内心最真实的需求——被接纳、被理解。

但问题在于，这个圈子也可能成为药物滥用的温床。关念红说。“滥用药物是为了获得快感，缓解情绪；其次他们可以组建一个圈子。”但是在这个圈子里，同病相怜的孩子们会互相传递着这种危险的“疗愈”方法，他们也会分享药物。

曾经一名14岁的女孩，10岁起就出现情绪不稳，喜欢发脾气、动不动大哭，多次出现用刀划手和大腿自残的情况。母亲删掉她的游戏账号后，她曾经站在阳台上叫嚣，不给钱就跳楼。

平时完全不在意形象，但是玩cosplay则会精心打扮自己。2025年1月起，她在圈子好友引导下，开始服用愈美片。“服药后感觉很爽”，从一周三次，到每次三盒。直到某天，家人发现她在房间里神志模糊、四肢抽搐、说胡话，晚上与母亲争执后又一次用刀割腕。“只要母亲不给钱，就去找男朋友要钱，一天可以约三个男朋友。”关念红说这话时，语气里是深深的无力。

这些孩子在精神心理科住院14天，按时用药，基本能让病情得到好转，但是一出院，就不好好吃药了。为什么明明药物可以控制病情，孩子就是不愿意吃？

“有些孩子认为药物无效，有些人则是担心副作用——长胖、恶心。”关念红说，“他们会在网上查询，看到有人说药物会导致肥胖，就立即拒绝服用。但实际上，他们哪里知道，停药后，病情加重，只会更疯狂。”

为什么孩子们的抗压能力普遍下降了？

每天在门诊或者住院病房面对这些情绪崩溃的孩子，着实让人心痛。那么，这些孩子们的情绪压力来自哪里呢？关念红说，“我们不能用情绪稳定的人的眼光看待孩子。他们在大脑没有发育成熟的时候就得了病。他们对整个世界的认知和对未来的认知很匮乏，而且同样的药物，用在成人和孩子身上效果差异很大。不是剂量问题，是所有成人的治疗手段用在小孩身上效果都不理想。”关念红说，“年龄越小，起病时遗传负荷越大。”

关念红在门诊遇到过一个女孩，父亲背着她站在门口候诊。女孩身高1.7米，体重100多斤。“一问才知道她才11岁，还是个宝宝。在没有看年龄之前，我以为这么大个的人至少十五六岁。”

这就是当下青少年面临的困境：生理发育极快，但心理仍然是小孩。这种心身错配比10年前更加突出。

“虽然身体已经成熟，但心理年龄还很小，这种冲突更容易让人失去平衡。”与此同时，外部环境的压力有增无减。“从小学开始，老师、校长、家长都给他们施压，要努力学习。”关念红说，“儿童的天性是玩耍，现在则是整天泡在补习班和兴趣班里。”

还有些孩子整天在空调房里学习，晒不到太阳。“研究发现，昼夜节律混乱，不晒太阳，维生素D不足，都会影响情绪，增加抑郁发生的可能。实际上，青少年情绪障碍的发病因素里就有生物钟混乱这一条——白天睡觉、晚上失眠，黑白颠倒，情绪不稳，病情就更难控制。”

中山三院精神心理科

找出自信，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面对这些棘手的状况，家长应该怎么办？关念红说，多陪伴，少责备。“他们想参加cosplay活动，家长可以陪同参加，但不能全程由着他，关键是你要在场，要有参与和监管，这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他们一起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

同时，家长要降低期望值，接纳孩子暂时“不够好”的状态。“很多家长觉得服用医生给的药物后会影响学习，实际上能将孩子的情绪稳定，能回学校已经很不错了。即便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即便成绩倒数，只要还在学校的轨道上行走，就有休养生息恢复的机会。”

因为坚持上学，比在家休学好。“如果不吃药就很难坚持上学，运气好的孩子能上两三个月，运气不好的两三天就只能回家了。所以，家长要明白保持孩子的情绪稳定，能够跟着班级的节奏，已经是十分难得的结果，至少他能有规律的生活，就还有一个通向美好未来的可能。”

另外，还可以尝试帮助孩子找到适合他的环境。“这些孩子适合做鸡头，不适合做凤尾。”关念红的这个判断其实非常精准，“在普通学校，在学习上排名靠前，孩子能获得自信，会变得阳光、开朗。在顶尖学校做最后一名，很多时候他的心理承受不了那种压力。”

很多孩子在考上大学或职中后，精神状态立刻好转。因为环境变了，压力小了，自信心回来了。“这些孩子很聪明，很多人都很有才华。”关念红说，“我们需要给他一个自我成长和完善的时间。”

留有希望，给他们一段时间成长和修复

“每个来住院的孩子，病情都相对比较严重，住院14天根本无法根本解决，后续漫长的康复之路需要家长和孩子一起走。”关念红对于出院后的孩子的治疗也颇为担忧。

“18岁后，随着大脑的发育完善，大多数孩子的情况会好转。有些人在中考后恢复得较好，另一些人在高考后恢复得较好。因为这个过程中，心理承受压力的能力、应对外界压力的能力都在增强。”

关念红强调，“我们必须给孩子一段自我成长和完善的时间，让他自己有一个目标。青春期非常激荡，需要帮他们顺利度过这段时间。不需要过多谈论成绩，只需要帮他们稳定住病情，让他们能够继续往前走。”

那些在竞赛中拿第一、能独自拖着行李箱走遍世界、在cosplay中精心装扮的孩子，从来就不缺乏才华和生命力。他们只是暂时迷了路。而家长和医生要做的，不是替他们走完这条路，而是在路边耐心等待，相信时间的力量，相信成长的力量，相信他们会自己走出来。(羊城晚报记者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