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儿童多动症家长的“应对手册”｜心理公开课

姚晶　童永胜／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回龙观医院

2020年，《注意缺陷多动障碍早期识别、规范诊断和治疗的儿科专家共识》指出：中国约有2300万（患病率6.26%）儿童患有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但目前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儿童就诊率仅约为‌10%‌。也就是说，每100个儿童中，就有至少6个受到该病的困扰，但到正规医院就诊的患者不足1人。

我们再来看一组某医院儿童心理门诊的日常：

8岁的阳阳正在诊室里来回跑动，他的母亲眼眶泛红地向医生讲述：“我已经崩溃了，老师每天都给我发视频，他要么上课时下座位，要么听写时大声喊叫，要么就用彩笔涂自己满手满脸，或者把橡皮切成碎末塞进同学衣领……”早在学龄前，阳阳就曾因环境噪声超载引发应激反应，在餐厅突然推倒餐车上的碗碟和食物，令母亲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中崩溃。

三年级的小天连续三天忘带作业，即使母亲反复提醒他在出门前检查书包，小天仍会丢三落四。母亲一直以为是孩子态度和思想问题，经常批评、打骂，但是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经老师提醒，母亲带小天走进了诊室。医生告知小天母亲，孩子患了多动症，患病儿童大多表现为工作记忆缺陷，导致其难以保持连续性任务。了解到这个情况后，母亲在诊室里忍不住湿了眼眶。

还有14岁的晨晨，因为被同学们隐性霸凌情绪持续低落，来诊前曾多次自伤、自杀。当医生给出“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的诊断后，晨晨一把将诊断书撕得粉碎，大吼：“我就是个废物，是个残次品！”

这些场景在全国儿童心理门诊中屡见不鲜。家长往往会因此陷入社会压力和自我压力的多重情绪困境：家长可能会在公共场所面临指指点点，接受“教养失败”的舆论审判；也可能会陷入自我怀疑和教养冲突，在严厉管教与过度补偿间摇摆不定。尤其是青春期的身份认同危机，更是令多动症儿童家长苦不堪言。因为家长此时需要面对的已经不再是行为管理，而是青少年自我认同的破碎与重建。此时如果过度保护会强化其病耻感，而完全放任又可能导致危险行为。

作为注意缺陷多动障碍患者，未来在哪里？作为患儿的家长，我们该怎么办？

首先，要知己知彼，熟悉这个疾病，才能有的放矢，先来理解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的主要症状。

●注意力涣散，就像《小猫钓鱼》里面那只不断被蝴蝶、蜻蜓等分散注意力的小猫；

●活动过度，就像体内安装了永动机之后一刻也不停歇的小火车；

●情绪不稳、冲动任性，就像一列去除了刹车装置的过山车，坐不住、等不了，爱插嘴，甚至是随时情绪爆发；

●学习困难，就像一个被用来盛水的竹篮，没办法分清主体和背景，也没办法关注到细节。

当然，这些症状可能不会集中出现在某个孩子身上，但大多数多动症儿童会出现其中某个或者某几个症状。

家长要时刻谨记：这些特质不是孩子故意对抗，而是他们能力受限。神经心理学研究发现，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儿童脑电α波频率偏低、功率减弱，伴随θ波活动增强；神经影像学研究也显示，患儿前额叶皮层及颞叶皮层的脑灰质成熟较同龄人晚约3年。这些发现都提示了患儿大脑皮层兴奋性降低，脑发育延迟，这也很好地解释了患儿执行功能受损、难以进行后果预判和自我调控的根本原因。

其次，家长要重建亲子互动，给孩子营造一个理解、接纳、包容的外部环境。

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做起。

●制作“能力—挑战”平衡表，创建一个生动形象的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立体画像。具体方法如下：

左侧列出现实困难（如持续专注15分钟），右侧标注对应的优势（如创意发散性思维）。通过亲子共同完成的客观记录来帮助孩子理解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采用“事实—感受—需求”表达法，构建安全对话空间。

“妈妈看到你把作业本撕破了（事实），我有些担心你记不牢知识点（感受），我们一起重新装订一下本子好吗（需求）？”还可以设立“无批评地毯时间”：每天至少15分钟完全跟随孩子的节奏，不指责、不批评，完全地关注孩子、倾听孩子，修护亲子关系。

●使用“情绪温度计”标定和观察情绪（通过1~10级的评分方式进行自我情绪评估），必要时进行情绪急救。

在孩子方面，可以邀请全家人共同进行讨论，情绪不佳时孩子可以做哪些事情，可以向谁求助，进而确定情绪急救时对应的调节方案。

在家长方面，可以使用“情绪暂停”技术。当家长觉察到自己的情绪即将爆发时，可以使用“20秒暂停”技术：在心中默念20个数，默念期间保持静止，不做任何事情，默念完成后很多伤害贬低的话语我们就不会说出口，或者说出口的也不会那样伤人了。

●尽早发现孩子的特殊才能，进行优势养育。

多动症儿童在危机处理、创意发散、体育等领域往往会展现出惊人天赋。对于家长来说，补齐“木桶效应”中的短板和缺点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其实是发现木桶中的长板，并培养这些“优势特长”。

●与教师、医生建立“长程定期沟通模式”，尽可能多地进行家、校、医多方协作。

家长务必保持与学校老师及医院医生的良性沟通。医院层面可以保证孩子的安全，尤其是孩子并发情绪问题、抽动障碍、阿斯伯格等问题时，医疗帮助能最大程度地保护孩子、帮助孩子。学校层面，一方面要理解患儿的纪律问题是疾病导致的，不是思想态度问题；另一方面要采用不同的方式来减轻“多动”衍生的问题，如允许孩子使用减压握力器替代晃椅子行为，鼓励孩子去学习与人交流的各种方法等，也能帮助孩子习得更多解决现实困难的技巧和方法。

最后，对于多动症儿童，家长一定要重视特殊时刻的危机干预。

多动症儿童常常合并高伤害（尤其是自伤、意外伤害）风险。孩子情绪失控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尝试以下应对方式：

●即时应对：保持镇定，耐心倾听，积极共情“听起来你真的很难过。”

●安全评估：排查自伤工具，及时联系专科医院医生。

●后续支持：引入危机干预专业资源，帮助孩子寻找更多的社会支持：包括但不限于寻找家人、朋友、社区或网络资源，必要时拨打心理危机干预热线电话等，务必做到保证孩子的安全。

多动症儿童的养育需要持续不断地校准，患儿需要家长提供更多的稳定支持。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能够营造一个稳定的环境就是成功了一半。前期家长要更多地引领节奏，后面随着孩子成长要逐步移交主导权。在这个过程中，帮助孩子的首要前提是家长成为自身的安全基地，保持稳定情绪，持续为孩子提供情绪价值。

注意缺陷多动障碍不该是养育失败的判决书，而是重构亲子关系的邀请函。作为家长，请时刻牢记，最好的干预发生在每日的良性互动中，孩子目前的问题不是因为态度不端正，而是能力受限。孩子们已经做出了目前能做到的最大努力，家长要做的不是严厉纠正，而是更多理解和支持。当我们用支持替代纠正，用理解融化对抗，那些曾被视为缺陷的特质，终将在恰当的土壤中绽放出特殊光彩。理解、接纳以及共同成长，这是患儿家长们应对困难的有效方法。（中国网心理中国特约《心理与健康》杂志供稿 心理中国网址：http://psy.china.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