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家庭:关系里的纠缠和解脱》出版 专访心理学家陈海贤
发布时间:2026-10-27 13:54:27 | 来源:中国网心理中国 | 作者:启莹“‘创伤’能否被看见、被讲述、被治愈?”10月13日,北京鼓楼西剧场的舞台上,陈海贤作为心理专家,与一部即将开演的心理剧主创们对谈。从“洗手间邂逅”到“北京深秋的冷寂”,他的话每每让现场气氛相当活跃。“我早已不用那种心理学专业的理论语言了。现在,那些剧场里的人可能更像是我的同行。”15日上午,陈海贤接受专访时笑着说。

在他看来,咨询室里发生的事,很像是在舞台上,一个有限的空间,一段有限的时间,发生人与人的对话、角色的呈现。不同的是,咨询室里是真实的人,所有的呈现都是即时的,“那个过程更像一场历险,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
应用心理学博士、执业20年的陈海贤,同时也是入驻知乎十多年、拥有107万粉丝的心理科普“大V”。他在App“得到”上线的四档心理课,有超过35万用户付费学习。
在新书《中国式家庭:关系里的纠缠和解脱》(下文简称《中国式家庭》)之前,陈海贤还陆续出版了《了不起的我》《重新找回自己》《走出黑森林》等书。
十年前,陈海贤从个人咨询转向了家庭咨询治疗,《中国式家庭》是他在近十年的咨询空间中,对中国人当下亲密关系、家庭关系的亲历、观察与呈现。全书分为五个部分:“面对父母”“面对承诺”“面对伴侣”“面对孩子”“面对离别”,书里没有理论,是31个活生生的现场、具体而微的人,串起每个中国家庭都要经历的关系与轮回。陈海贤说,“我写的,是我的临床经验,是我和我的来访者共同创造的过程。”

“历险”照见的,是中国式家庭里的纠缠
为什么要写中国式家庭?陈海贤的回答很直接:“家庭是人的关系的根本,是我们情感反应最大的来源。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家里经历爱、经历伤害、经历失去、经历修复、经历重建。”
《中国式家庭》的序言里写到一个女儿对妈妈说的话:“妈妈,你知道吗?我爱你,但是我不喜欢你。”这句话让不少读者心头一震。在陈海贤看来,爱,往往意味着责任、内疚、离不开;喜欢,是把对方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欣赏。
而这背后,呼应着中国人的“关系观”变化。陈海贤对此的观察是:“我们父母那一辈人接受的教育,是‘我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整个家庭,是孩子,是未来’;我们这一代,开始知道自我发展也很重要,但是我们与家的那种深刻羁绊也仍然在。今天的人们正处在一个‘关系的模糊地带’,需要重新开始寻找亲密关系和‘做自己’的边界到底在哪儿。这也许是这个时代对我们来说非常特别的地方。”
《中国式家庭》有一个核心概念:纠缠。陈海贤对它的解释是,“因为家人对我们重要,所以就希望他们能够活成我们想要的样子,来填补我们自己内心的某种空缺。可是他们也要做自己,一定不会完全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有人放不下,就拼命想改造对方,对方又拼命反抗。这样来来回回,就变成了一种纠缠。”
时下流行的“断亲”说法,既照见这种纠缠把人磨得有多疼,也被一些人当作脱离纠缠的解法。陈海贤的看法是:“断了也是一种选择,但是不要把‘断亲’变成‘我对所有的亲密关系都绝望’,那就太可惜了。”
他能够理解“断亲”的一个角度是:“或许他们太爱父母了,太容易受父母的影响,受了伤害,又不知道怎么摆脱,那就只能切断它。”可是,在“亲密”与“切断”的非此即彼之间,还有很多刻度,陈海贤希望人们思考的是:如果可以选择受谁的影响、受多大的影响、受什么影响——也就是当你的主体性在场的话,那为什么一定要切断关系才行?
当下人“关系观”变化的另一种表现,是不少年轻人把关系移向了远处。网友、社交媒体、线下陌生人聚会……远的关系“简单、方便,想有就有、不想有就没有”。陈海贤不否认这种关系的价值,“我们的心里话有一个去处,挺好的。但问题是,这些远的关系中,对方大概率也和你一样,并不真的关心你是什么样的。很多时候,大家看到的只是一个想法,不是这个想法背后的人。”
远的关系,终究和近的关系不一样——近的关系、亲密关系,是要协调、要付出代价的。那为什么人仍然需要它?陈海贤认为,这正是当代中国人在关系这一课中必然要走过的一条路,“人需要跟他人发生很深的联系,去历险,去共同经历一些重要的事,才能在‘关系的模糊地带’里走出一条路——从受很多关系的影响,到慢慢学习不那么受关系的影响,才能够把自我‘长出来’。有了自我与主体性,你才有可能以更成熟的个体状态去选择、去处理亲密关系。”
“带着怕去做”,把自己修炼成助人历险的工具
家庭治疗的开创者之一米纽庆有一个说法:家庭治疗是治疗师和家庭在咨询室里制造的一个危机——模拟人生的危机,危机能够推动人去改变。这也是陈海贤在“历险”中的一个信念。
一对夫妻找陈海贤做婚姻家庭咨询,经过很多轮艰难的对话后,终于走到了“要不要分开”这一步,但谁都不愿意面对或是说出口。陈海贤让两人各自把答案写在纸条上,交给他,在咨询室中一起来揭晓、面对。“那种时刻,我和他俩,三个人都是紧张的,那是我们共同的冒险。他们的纸条也许预示着对这个婚姻的判决,但在咨询室这个空间中,我们可以共同面对纸条上最终的真相。”危机之后,人们或许会产生新的感受,或许会发现自己有新的选择,或许不会,但重要的是,他们终于面对了关系的真相,也会做出对自己更真诚的选择。说到这儿,陈海贤顿了一下:“在我见过的案例里,很多时候,最真实的不是‘我不想跟你过了’,而是‘我想跟你过,但我没办法’。”
在书里,陈海贤也会真实地写出自己在“历险”中的紧张。“这酝酿着一种危险……也许男朋友的一些行为引起了她的疑虑,她在努力保护自己,而我却隐隐给她这样的暗示:你的疑虑是因为你太缺乏安全感。也许,她会把这种疑虑当作要克服的弱点,而把留在关系里当作一种正确的选择。想到这里,我不禁惊出一身冷汗。”谈话后,总有一些人让陈海贤放不下。
一次分享活动上,主持人限时20分钟的“咨询示范”中,志愿上台的女孩问陈海贤的是“怎么和爸爸沟通”。陈海贤的提问让他们一起回到女孩童年的动人时刻——“缠着爸爸在橡皮上刻小红花,这样就感觉可以把爸爸的爱带在身边”。而活动结束几天后,陈海贤打给女孩的电话中,女孩又说出了压在心底更深处的重量:曾经父母闹离婚,爸爸是想回来的,但最终,女孩为了妈妈,出面把爸爸轰出了家门。“来访者要的究竟是什么?他要的不是一个方法,而是咨询师你能不能真的理解我,甚至比我自己理解得还多——如果你能真的理解我,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找一个方法。”陈海贤说。
“历险”对来访者是真实的,对咨询师也是。是人,都有“怕”。陈海贤笑说,总有人会问他:“我想做一件事,但是我怕,怎么办?”他会回答,“办法就是‘不怕’。”在他看来,“怕”是一种状态,与其因为“怕”而停下,不如“带着怕去做”,这也是一种状态。重要的是“不让怕变成主导人生的决定性因素”。
这也是陈海贤面对咨询室“历险”的态度。“咨询师要修炼的是自己,把自己修炼成陪同他人在困境中历险的工具。”
那个伤害你的人就在这儿,疗愈的可能性也发生在这儿
在2016年遇到国际知名家庭治疗专家李维榕之前,陈海贤已经做了十年的心理咨询师,但主要是做一对一的个人咨询。他坦承:“那时的我对家庭治疗的理解很浅,甚至会觉得我的家庭没问题,我为什么要去听那些家长里短?但是李维榕老师的一次现场家庭治疗观摩,让我深深震撼。”
那是一对父母带着患抑郁症的女儿来求助。咨询室里,父母互相指责起来。妈妈说,你每次回家就往床上一躺,拿着手机,女儿现在也这样,就是被你带坏的。爸爸说,你根本不记得了,我那时候是跑步腿受了伤,只能躺着,你一点都不关心。两个人争论的时候,女儿忽然开口:“妈妈,我记得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是我面临考试,心情不好,每次回家都只想往床上一躺。爸爸是看了我,学了我。”现场的三个人,有三种说法。李维榕愣了一下,转向父母:“你们听到女儿在讲什么吗?”两个大人迟疑着重复女儿的话,但李维榕说:“你们的女儿在说,不要怪爸爸了,要怪就怪我,都是我的错。”
“我记得那个妈妈立刻哭了,也一直记得当时爸爸和女儿脸上的表情。这让我看见家庭治疗最特别的地方——它不像一对一的咨询,来访者无论收获了什么,都是讲述、然后离开这个场;而家庭治疗里,关系就呈现在你眼前。那个伤害你的人就在这儿,疗愈的可能性也发生在这儿。就好像魔法一样,慢慢地让这个家庭在谈话中去发现他们内心深处的秘密,讲出一些他们平时讲不出来的话。”陈海贤说,从那开始,他的专业转向了家庭治疗方向,“跟着李维榕老师学习可不容易,常常被她骂得体无完肤,但一边挨骂,一边还更想学习。我做的家庭治疗个案,也由她督导,直到现在。”
离开象牙塔,放下理论看见人
如果说从个人咨询转向家庭治疗,是陈海贤执业生涯中的一次转身,那么,在这之前,他还有一次“转身”——为了“做一个有趣的人”,而从母校浙江大学的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辞职创业。
“我从象牙塔跑出来很久了。”采访中陈海贤笑着说。有趣的是,人离开了“象牙塔”,他的语言也离开了“象牙塔”:“我不想再用知识、理论那种语言了。”
在陈海贤看来,有一种心理学是“没有人的心理学”,它研究抽象的人,把一个人具体的挣扎当作无关的变量抹掉,只看症状。而在真实的咨询室中,每个具体的人的经历和体验都具备太多的可能性,远远超过心理学知识和理论所能涵盖的。“我要把理论变成我的思考,变成我看事情的方式,变成我说话、问话的方式。理论是用来内化的,做一个好的咨询师,在面对人的时候,最难的就在于放下理论,看见人。”
辞职后大量的咨询师临床训练与面向大众的写作训练,逐渐让陈海贤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语言,也呈现在他的写作中。
写书的念头,陈海贤在大学时代就有。博士毕业后他在浙大开讲“幸福课”,又在当时刚兴起的知乎上发帖回答问题,于是有编辑找来,约他写书。陈海贤觉得,“第一本《幸福课》里写的,什么‘万一我平庸怎么办’‘拖延症怎么办’‘怎么面对失去’等等,如今回看是比较生涩的。”
而随着在咨询室中“历险”的经验越来越多,他的写作也渐渐发生了一种“转身”:“我想写的不是理论、方法、答案,也不是某个人的故事,而是一个过程、一种现场感——在很短的时间和很小的空间内,我跟你相遇了,可能我都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我是谁,但我们可以通过对话慢慢发现,原来困境或问题的症结在这儿,原来你的故事背后藏着这样深的秘密……所以我会说,我们的对话有一种历险感。”
面对自己的真相,才是解决的开始
《中国式家庭》中“父母化的孩子”一篇里,那个从小照顾妈妈情绪、长大后远在国外的孩子说:“这么多年,我感觉我都好像停止了,不能做自己。后来才发现,原来我总觉得有一根线牵着我,线的那一头是你,妈妈。”
陈海贤认为:“创伤最大的问题,不是痛,是停止。是创伤让我们困住,让我们兜兜转转,还是留在原地。”
在10月13日心理剧对谈的小剧场里,一位女观众告诉陈海贤,自己就是一个经历长期情绪困扰的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完成学业。当陈海贤了解到她是一个医科学生后说:“今天我们都在剧场里,我想告诉你,生活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并且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角色。心理疾病患者可能是你的角色之一,医学生也是你的角色之一,将来你还可以成为医生这个角色,同时,去做一名观众、一个分享者,也都是你的角色。去尝试更多新的角色,去发展更多的关系吧。你的关系比较丰富,你的自我一般也比较丰富。”
作为心理学专家,陈海贤发现很多人会找他“要答案、要方法、要出路”。甚至有读者看完《中国式家庭》后,感觉“无可奈何”“没有给出路”。“这样的思路是在追求方法论,其实只会让你离困境的出口越来越远。人只有去面对真实的问题,才可能去处理它,才有选择的余地。面对自己的真相,才是解决的开始。那些小小的出口,往往就藏在‘历险’之后、那些新长出来的‘可能’之中。”
在陈海贤看来,现在确实有一些心理学的传播在“给答案、给方法、给出路”,甚至过度诊断、贴标签,“这是把人类复杂的经验变成一个简单的问题,再就简单的问题给出一个简单的答案。而在咨询室,我们要做的,却是从简单的问题出发,不断历险,去看到困境复杂的背景,看到那些真实的挣扎、爱恨情仇,人会从中生出新的感知,然后在一个可能很狭窄,但当事人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看到那个小小的可能性。”
《中国式家庭》的前言里有两个意象:人像植物,需要根,需要归属;人又像动物,不想受束缚,要做自己。“我们永远在这中间做平衡。”采访中,陈海贤给出了他自己的第三个意象:“人是一条河流。有一句话叫做,生命总会为自己找到出路。”
就像困境没有标准答案,人生也没有一张理想的蓝图。陈海贤说,“我们的目标应该是去看看:我是不是已经被困住、已经停止了?先不要被困住。如何不被困住?你要带着怕去做。尝试新的角色也好,开始新的关系也好,甚至切断某种关系也好——都是个人的选择。”(原标题:心理学家陈海贤新书《中国式家庭:关系里的纠缠和解脱》出版 不讲理论 用亲历呈现 北京青年报 启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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